武春雷
暮色四合时，听得风起。像有很多被太阳晒了一天潜伏在树梢细碎的风，偏偏等到远方那一束凉意到来，等到那远道而来的脚步飒飒响起时，才从四下里拍着巴掌欢呼着涌出来，拥抱在一起。
它们忽而挥起长长的袖子，在人迹渐罕的街道上肆意狂舞，摇撼着路边的每一棵树，不知追问着谁的去向，任那树用力地摇着头，甩着长发，带着哭腔说不出话；
忽而，它转过身子，手指拨动电线杆上一排排整齐的琴弦，那呼啸声划破天际，撼人心魄。我住的屋子恰好处于楼栋的拐角，听到的风声便格外曲折，时而长啸，时而低吟。它拍打、摇撼着我的窗子，那么急切，我竟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与它对吟。
风好像喝醉了，它一路披荊斩棘，浩浩荡荡而来，夏天里成熟的浆果酿成的美酒让它沉醉。醉了的它在暮色里赋予一切有形的无形的事物以生命。不知谁丢下的碎纸片在街边乘着风奔跑，忽而翩然飞到半空，希图找到那双撕碎自己的手，缝补一段青涩的爱情；
一只白色的塑料袋得以飞上高枝，假装自己是一朵盛开的花，是一朵轻巧的云，它们窃笑着，借一场风成就了梦中的那个自己。哪个孩子的纸风车，偏偏跌落在路边的水洼里，和着风声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和一声叹息。
风喝醉了，它在大街小巷里穿行，脚步凌乱而坚定。也许它会遇见一个跟它一样喝醉的人，他们在街头握手，叙旧，说着只有彼此能懂的话。
想起来去年夏季的一天，清晨上班途中，见路边的丁香树下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鞋和叠放好的衣服，惊异之余定睛细看，不觉哑然，原来是个醉汉睡得正香。大约夜间摇摇摆摆走到这里，被丁香花浓郁的香气吸引，以为回到了家，遂脱了鞋袜，叠放好衣服，钻进丁香花丛，整理好地上厚厚的绿草，像躺在自己家炕头一样躺下去睡了。这一夜伴他的，除了丁香缠绵的香气，还有徘徊在花丛里的柔风。也许风最懂他，停留在身边听他的梦呓，帮他拂去鞋上的灰尘、肩上的草屑。不知道他有没有梦到儿时的蓝天白云，有没有在梦中举起酒杯与风干一杯？醉眠芳草，风月相伴，路过的风一定也格外温柔吧！只是布谷鸟还没有来唤醒他。
风一定是会醉的吧？它走过那么辽阔的旷野，穿过那么孤独的城市；
它越过无数山巅，蹚过许多大河。它在渡口边吹干离人的泪，卷走那些别在衣襟的花朵，夏季成熟的浆果向它举起酒杯。它一定是会累也会醉的吧？不知道它累的时候会去哪里歇息？是不是会把自己再次蜷起来，安放在一个孩子的梦中？
一场风的盛宴，听久了，好像莫名被裹挟起来，飞向未知的远处。小时候常常会重复做这样的梦，梦到自己被大风卷起来一直飞到最高处，那种无助和恐惧总会让我大哭着醒来，却找不到词语来描述梦境，无法叙述来自梦境的悲伤。那是一种巨大的力量，小小的我在梦里颤栗着。现在回想起来，那大约是对一种超出自己能力的不可控制的力量以及不可知的方向的恐惧。梦里没有常见的蓝天白云、宁静村庄，没有暖和的阳光，只有苍茫大地和那越升越高的风。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风是有形也有色的，也许梦以这种方式告知了我未来的一切。
但年少时的我，只是在梦里惧怕那不可控制也无法把握的风。白天，在院子里，在黄泥的村路上，我常常与风玩得不亦乐乎。在风猛烈的时候，迎风奔跑，与风儿紧紧拥抱，任它将我的呼吸、话语粗暴地塞还给我，或者干脆扯得粉碎抛向四面八方。于是，东边的那堵墙听见我说“哈”，西边的那棵树听到“你”，它们看着我凌乱的头发，也笑得直不起腰来。那时候从无惧怕，反而希望风更猛烈一些，希望他带来更多未知的消息，更多新鲜的气息。也有静谧的午后，村道上忽然有南北方向吹来的两股风蓦然相遇，它们拥抱、缠绵，卷起路上的尘土、枯草、树叶，久久旋转，好像有叙不完的旧、道不尽的情。很久之后才渐渐平息，相携远去，不知在哪个路口才会再次分离。两股曾经相识的风，能够再次相遇，要经过多少山高水长和虔诚的祈祷？它们离开之后，村庄里好像总有些什么不一样了。它们好像带走了些我曾经熟悉的什么。我常常呆呆地望着它们远去的方向，捡起那些曾被裹挟旋转的树叶，试图问一问，它们拥抱时究竟说了些什么？
风是旷野里的王。它日日夜夜巡视自己的领土，不动声色雕刻着每座山的线条。风滚草在听到它的脚步之前拔出安放在土里的根须。风口的植物都虔诚地弯下腰，朝向一个方向——风将要去的方向。它们不再朝着天空生长，视线里只有无穷无尽的远方。春天新长出的叶子，秋天落下的叶子，每一次试图直起的身子，都在一场接着一场大风不厌其烦的安抚与呼唤下，更深地朝向远方。远方有什么？有傍晚时如血的夕阳，有归去的鸦群，有浩渺的地平线。也许从一棵幼苗开始，它们就注定了要和风一起生长，注定用自己的身躯雕刻风的样子。从不停歇的风改变着世界的模样，又让一切一如既往。
而我，那个曾经在大风里肆意欢笑的孩子，也终于长成了一棵风口的植物。有很多次，读书的时候或者静下来凭窗远望时，忽然觉得累，忽然发现自己一直端着肩膀，像风滚草一样默默拔出自己的脚，保持着随时出发的样子。在同一个地方待得太久，就会有很多很多一起变老的熟人，也是在那时发现，我们不知不觉不约而同在风里端起肩膀，垂下眼帘，沉默着走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害怕随风而来的寒冷，总是在风起的时候裹紧了衣襟，紧闭双唇。我不再与风肆意玩闹，不再让它把那些话语、呼吸撕扯开来四处抛洒。我再也没有从前沐风而行、仰面大笑的勇敢了。我记不得是哪一股风曾经与我嬉闹，但一定曾与之重逢，它一定认出了我，我却没能与它紧紧相拥，相携远去。风，一定在我的身后笑我，或者叹着气走远。
一场又一场的风穿透我们。总有一场风栖息在我的身体里，雕刻着我灵魂的容颜。日渐深刻的皱纹和渐渐暗淡而又尖锐的眼神记录着风的样子。风起的夜里，指缝间、膝盖里隐约兴奋的酸痛让我坐立难安，那是曾经停留在身体里的风回应着窗外的呼啸。我紧紧握着手，用自己微薄的温度安抚身体、血液深处想要喷薄而出的风，试图让它忘记旷野，忘记曾经肆意奔跑的样子。它说不，我清晰地听到了那一瞬间血液加速的声音。
窗外，已是秋凉。又将有无数个风起的日子，他们衔着雪花正从遥远处款款而来。我不再惧怕，就像儿时梦里的那些大风正与我把酒言欢。它们改变着我，又让我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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